戚老大买好工具,看到春芽被妇人拉扯着。
急忙过去把春芽拉走了。
回家路上,戚老大一言不发,只是紧紧攥着春芽的手腕。
春芽看着爹的背影也一言不发,只是跟着爹走,就好像还和以前一样,脚下踩的是县学里的青砖。
爹是秀才,以前在县学教书的时候,春芽总是和娘给爹送饭。
春芽还记得,那时候县学的门槛总是被爹的灰色长衫拂得发亮。
她攥着**衣角,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食盒,小短腿费力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爹的学生们总会**地唤她“小秀才”,她就追着人家在青石板砖上跑。
有个眼睛弯弯的哥哥还给她叠了一个会跳的纸蛤蟆。
娘说,折的是青蛙,不过眼睛没画好,所以春芽认为它是只蛤蟆……春芽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丫头。
爹的衣袖永远带着墨香,能写出让县太爷都点头的文章。
娘亲说话得声音很好听,就连呵斥她和弟弟时都带着笑。
学堂里的哥哥们都说,戚先生家的囡囡啊,是揣着文曲星的福气出生的……可如今,爹在想什么呢?半升麸皮不算多,却还是能解决很多事情了。
春芽记得,爹以前就拿过自己的毛笔换了半升发霉的麸皮,麸皮很难吃,但能填饱肚子。
晚上,戚老大和戚娘子在整理衣物,春芽三人也在收拾着自己的小包袱。
虎子蹲在炕角,怀里抱着家里唯一好的陶碗,小声问着:“ 姐,咱们还回来吗?”
春芽不知道说什么,二叔和二婶现在还在牢里,虎子要和大家先走,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到。
爹和娘应该也听见了,二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。
戚娘子把夹袄裹紧后,来到虎子身边摸了摸他的头,低声道:“有大伯和伯母在呢,别多想了,早点睡觉。”
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了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活像一张张饥饿的嘴。
春芽想起今天在县牢里爹和二叔说的话——往南走,听说那边年的官府还在施粥。
可要走到哪儿去呢?
爹说,明儿个天不亮就得动身,趁人少,省得惹眼。
春芽总是想,南边远吗,如果在路上走丢了,爹娘会不会像隔壁小柿爹娘那样把孩子丢在路上呢?
孩子们想着想着便睡着了。
戚老大和戚娘子还围在灶台边:“成哥……这些可都是种子,真要炒了?”
戚娘子的声音发颤,手指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麦种的粗布小包。
戚老大蹲在灶台边,借着微弱的灶火看了看,喉结动了动:“……炒一半吧,路上总得留点力气。”
戚娘子没应声,只是用指甲一粒粒数着麦种。
戚老大突然咳嗽起来,压着嗓子,然后摸出块粗布铺在磨盘底下:“磨成炒面,路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东西掺着吃。”
戚娘子抬手抹了把脸,丈夫也伸手过来擦了擦她的脸上的泪,说道:“倩娘,你不要怕,万事有我呢。”
灶台边,两个人。
一人炒着麦子,一人磨着石磨。
第二天一早,春芽迷迷糊糊中醒来,看见娘正往她和虎子的鞋底缝铜钱。
昏暗的油灯下,戚娘子的手指被**出了血,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。
“娘……”春芽刚开口,戚娘子就竖起食指“嘘”了一声:“藏鞋底,待到紧要时再拿出来。”
天蒙蒙亮时,一家五口出了门。
春芽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院子,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。
一家人走了三西天,路过很多个村子,但都没什么人了,也许都逃荒去了,只是偶尔会撞见一些找草根吃的老妇老翁。
晚上,一家人就歇在别人家荒废的房子里,天刚亮又继续上路。
饿了,就寻些别人不挖的难吃草根混着麦面充饥。
第七天,一行人过了梅石岭。
五人又走了半个多月,见到的村庄人也多了许多,但也许住的都是些逃难来的,暂时歇脚而己。
戚老大觉得该停下来休整一下,孩子们的小脸蜡黄蜡黄的,走路首打晃。
戚娘子一路上都听丈夫的,没有什么抱怨,可也熬不住了。
歇脚的村子叫磐宁村,村里人很奇怪。
无论男女老少,明明个个面黄肌瘦,肚子却鼓得老高,活像揣了个小西瓜。
戚老大找了一处没有人居住的屋舍安顿好家人后,就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老汉搭话。
那老汉扯着晒裂的脸皮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相公也是带着家小逃荒来的吧?”
见戚老大点了点头,那老汉继续说道:“瞅见没,咱们村人人肚圆,根本不用担心灾荒!”
他神神秘秘地拍了拍自己鼓胀的肚皮,凑近戚老大说道:“我看相公你是个实诚人,老汉我才跟你说个秘密——这可是观音娘娘显灵赐的福啊!
早些时候,村里家户都饿着肚子,庙里老和尚梦见大士手指后山,第二天去挖,哎呦喂,你猜是啥?”戚老大摇了摇头,那老汉戳着手:“白花花的面粉土哩!”
老汉说着突然压低嗓门,混着口水的唾沫星子溅在干裂的唇边:“这土啊,遇水就发,吃一把能顶半天。
就是……”老汉靠回老槐树,**肚子讪笑:“就是得多喝水,不然拉不出来,大人倒好,小孩子可就遭罪啰。
不过总比**强,您说是不?”
当天后晌,戚老大就带着春芽跟在村里人后面去找观音土。
那土藏在背阴处,白生生的,捏在手里**腻的,像极了细面粉。
戚老大和春芽带着些土回来,戚娘子把那土和最后一把炒面混在一起,掺了点水,揉成灰白的团子。
第一口下去涩得很,不好吃,可饿极了竟也觉得香甜。
起初还好,掺着面来吃的确实顶饿。
可渐渐地,团子里的炒面越来越少,土越放越多。
戚老大开始整夜整夜地揉肚子,戚娘子解手时要躲到老远的地方去。
虎子的肚皮胀得发亮,哭着喊**娘,又喊春芽:“姐,我肚里有石头,好难受。”
虎子闹了一个晚上,可第二天还是得咽下那团子。
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,春芽正给虎子**鼓胀的肚皮,突然听见“笃笃”的敲门声。
戚老大不在家,戚娘子在厨房里捏土,她这几天总把观音土捏成小猫小狗的样子。
门缝里挤进来张浮肿的脸,是住村西头的**媳妇,她在门外一首喊着“戚家嫂子”。
戚娘子开了门,妇人没有进来,只说在门口说话就好,她手里牵着一个女娃,那女娃病怏怏的。
“戚家嫂子,听说你家丫头六岁了?
我娘家侄女也六岁了……”不等妇人说完,戚娘子首抄起顶门杠,嗓子眼里挤出嘶吼:“滚!”
戚娘子知道她要干什么,恶人丧尽天良也就罢了,莫要扯上自家春芽。
那妇人不退反进,肿胀的手指扒着门框:“我知道戚大哥是读书人,戚嫂子你也是明白人,虽说虎毒不食子,但孩子换孩子,你也不亏啊……”戚娘子害怕被屋里的孩子听见这些浑话,强烈把那妇人赶了出去。
春芽从破旧的窗棂缝里看着娘亲死死抵着院门,还有夜风里那妇人飘来的话:“……等观音土吃完了,看你们怎么办……”后半夜,春芽摸黑坐起来,她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。
她突然想起今天和爹挖观音土时路过的那棵枯树,树杈上挂着个破布条,听人说以前有个人饿得上吊了。
春芽手指摸到自己裤兜里的半块观音土饼。
小狗的样子。
真好看,娘亲的手真巧啊。
春芽轻轻掰开,一半塞进进弟弟的衣兜,一半用破布包好。
明天村口应该会有收丫头的人牙子经过,她这几天偶尔会看到,村里有好几个孩子都被带走了。
春芽打听到,过六岁的女娃就能换两升黍子,手脚勤快的,还可以再加半升。
精彩片段
《阿姐没有金手指,全拼脑子和刀子》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,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“排冬”的创作能力,可以将春芽虎子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,以下是《阿姐没有金手指,全拼脑子和刀子》内容介绍:人在白日得不到的东西,就会在夜里蠢蠢欲动。比如朱门后的权柄,破庙里的幻想。横竖都是吃人的梦,只是有的人磨刀,有的人酣眠。*这夜太长,连月亮都隐到云后去了。春芽家屋后响起几声布谷鸟叫声。此时家中只有春芽、虎子和三岁的弟弟。春芽手持着镰刀护在虎子和弟弟面前,三人瑟缩在洞里。布谷鸟叫声渐渐从屋后转到院门前,似乎有人低声交谈,之后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有人进来了。春芽掌心沁出的冷汗,顺着镰刀木柄滑进指缝。她听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