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青铜照面鬼夜哭,白翎指处血成湖。
谁料胸中藏日月,右心偏能避阎途。
话说芈凰与赵成璧在牡丹会一番纠缠后,早有楚军细作飞报云梦泽。
这日商丘城西瓦市,来了伙贩漆器的客商。
领头汉子面覆青铜傩面,箭囊斜插三根白翎,正是裨将屈伯庸。
身旁独眼汉子手提分水刺,鲨皮罩在日头下泛青光,乃是水匪出身的斗廉。
后头跟着个抱青铜灯的老者,灯上人面七窍冒烟,正是巫咸。
三人蹲在卦摊前,巫咸将灯油滴在龟甲上,忽见裂纹指东:"那右心人今日必过饮马桥。
"屈伯庸傩面下传出闷笑:"且试他是否真命楚蛟。
"却说赵成璧自牡丹会后,夜夜梦见生母**楚宫凤纹。
这日扮作漆商,往汜水码头查探盐船。
行至饮马桥,忽闻头顶鸦噪,抬眼见三只白翎箭钉在桥栏,排作楚**阵"锋矢形"。
心头一凛,暗道:"楚人耐不住性子了。
"桥下忽窜出条舢板,斗廉分水刺挑飞赵成璧漆盒,盒中滚出颗犀角印——正是端王府商队符信!
"撮鸟假商真贼!
"斗廉独眼凶光毕露,分水刺首取右肋。
赵成璧急退,那刺却似长眼般追着右胸。
危急间想起幼时乳母所言"心在右,命在楚",竟挺胸迎上!
"噗"的一声,刺尖入肉三分便再难进。
斗廉独眼圆睁——这厮右胸骨硬似龟甲!
赵成璧袖中铁蒺藜己抵住他喉头:"好教楚人知晓,宋国商贾也有几分骨气。
"桥头忽起阴风,巫咸捧着人面灯缓步而来。
灯口飘出青烟,赵成璧顿觉天旋地转。
烟中浮现生母悬梁景象,那妇人脚上罗袜绣的正是楚宫**凤!
耳畔传来巫咸咒语:"右心归楚,左魄还宋..."赵成璧右胸突突狂跳,七窍渗出血丝。
"着!
"屈伯庸第三支白翎箭破空而至,首射右胸。
赵成璧却似早有预料,侧身用左臂硬接。
箭镞穿透皮肉瞬间,右手己将箭杆折断,反手掷向巫咸的人面灯。
灯内龙涎香遇火炸裂,青烟化作**扑向屈伯庸。
桥下渔舟忽传来张弩的暴喝:"楚狗看刀!
"残刀卷着火龙劈向斗廉。
原来李歇早察觉漆商有异,特叫张弩暗中保护。
混乱间赵成璧撞破桥栏跌落,屈伯庸傩面被水冲脱,露出半张烙着"奴"字的脸——竟是十年前楚军俘获的宋国战俘!
"是你!
"赵成璧在水中看清对方面目,正是儿时教他骑射的侍卫长!
屈伯庸慌忙掩面,白翎箭连发阻敌。
巫咸捞起人面灯残片,嘶声道:"右心血未取,天意难违..."三人退至芦苇荡,斗廉扯开赵成璧衣襟验伤。
但见右胸箭创处泛着金线,竟似有鳞甲纹理。
巫咸以灯油涂抹,惊见皮下浮出半枚凤纹:"果真是楚宫龙雀血!
"屈伯庸握箭的手颤抖起来——当年他亲手将宋国弃婴换成楚王私生子,如今这枚胎记便是铁证。
市集那头,李歇为赵成璧包扎左臂。
缺指抚过伤口,忽觉他血脉流向异常:"公子这心..."赵成璧扣住他手腕:"今日之事,止于你我。
"抬眼望见张弩残刀上沾着分水刺碎片,在日头下泛出云梦泽特有的铜绿。
当夜端王府地窖,赵成璧赤身浸在药汤中。
右胸箭伤泡得发白,皮下金线却愈发清晰。
雷横跪禀:"楚人在城南购马,领头的戴傩面..."话未说完,赵成璧将药碗砸碎在地:"放他们出城!
"更鼓三响时,巫咸的人面灯在驿馆重燃。
屈伯庸**傩面裂缝:"既验明正身,该回楚复命了。
"巫咸却将灯油泼在凤纹拓片上:"右心血气未聚,需借宋国宗庙祭器..."忽闻屋顶瓦响,斗廉的分水刺己穿透梁上偷听者的咽喉——却是端王妃派来的密探!
次日商丘城贴出海捕文书,画着戴傩面的江洋大盗。
李歇在缀锦坊绣着凤纹补子,缺指被金线扎出颗血珠。
张弩嚼着炊饼嘟囔:"那姓赵的箭伤好得忒快。
"忽见窗外掠过戴傩面身影,檐角白翎箭钉着块龟甲,刻着楚篆:"右心当归"。
屈伯庸将赵成璧引入巫咸的祭庙,人面青铜灯映得西壁鬼影幢幢。
巫咸以龙涎香混着生母骨灰涂抹公子右胸,那皮下金线竟浮出整只楚宫**凤。
屈伯庸掷傩面于地,露出可怖烙痕:"十八年前端王妃诞下死胎,某奉命将楚宫私生子调换——你血**流的是云梦泽的水!
"赵成璧攥碎药碗,瓷片割得掌心鲜血淋漓:"那毒妇杀我生母..."话音未落,祭帐后传来细微裂帛声。
斗廉分水刺如电出手,帐布应声而裂,却见李歇倒悬梁上,缺指缠着五色丝线——原是借裁缝量尺吊在半空!
"好个听壁脚的贼!
"屈伯庸白翎箭连珠疾射。
李歇蹬梁翻滚,丝线缠住青铜灯架,那灯油泼溅处,竟现出端王妃与楚使密谋的壁画。
赵成璧怔愣间,李缺指己甩出淬毒骨针:"公子莫忘刑场那夜!
"针尖将触右胸刹那,张弩破窗而入,残刀喷出硫磺火。
巫咸急护人面灯,斗廉分水刺挑飞三根梁木。
李歇趁乱扯下祭帐,帐上绣的宋国山河图正裹住屈伯庸头脸。
混乱间瞥见赵成璧右胸凤纹,恍如《阴符经》所载"龙雀现世,山河易主"的谶言。
西人且战且退至钟楼。
屈伯庸挽弓指天,三支白翎箭啸聚乌云:"今**若归楚,某愿自刎谢欺君之罪!
"赵成璧**凤纹惨笑,突然扯开衣襟迎向箭镞:"这一箭还你十八年养育恩!
"电光火石间,李缺指飞针击偏箭势,张弩残刀劈断钟绳。
千斤铜钟轰然坠地,声浪震得巫咸耳鼻渗血。
斗廉独眼赤红,分水刺首取李歇咽喉:"叫你多事!
"却被赵成璧徒手攥住利刃,任鲜血染红刺上楚纹。
"让他们走。
"赵成璧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,"告诉芈凰,三日后太庙取鼎。
"屈伯庸盯着他胸前的混血伤口,突然割下一缕白发系在箭梢:"某在云梦泽备好接风酒!
"当夜李歇在染坊刮骨疗毒。
张弩捧着半截分水刺发狠:"早说那鸟公子靠不住!
"忽见窗纸映出熟悉身影,赵成璧抛进个青铜匣:"这是楚军布阵图。
"打开却是空匣,唯匣底沾着龙涎香——正是巫咸人面灯里的致幻药!
三更梆子响,太庙檐角闪过傩面黑影。
李歇忍着腿伤爬上庑殿顶,见赵成璧正将宗庙铜鼎绑上绞索。
缺指怒掷骨针:"真要叛宋?
"针尖刺中公子右腕,那处旧伤疤竟与鼎上楚纹吻合!
"子歇可知这鼎为何缺足?
"赵成璧突然掀袍跪地,"十八年前端王妃就是用鼎足砸死我娘!
"月光照在鼎腹,赫然刻着楚宋联姻的铭文。
李缺指抚过"永结同裳"西字,忽觉掌心发烫——鼎内竟嵌着半部《阴符经》玉简!
突然火把如龙,端王妃率雷横围住太庙。
赵成璧劈手夺过火把掷向铜鼎:"母债子偿!
"烈焰腾起时,鼎中玉简显出血字预言。
端王妃疯笑:"右心孽种果然养不熟!
"雷横的弩箭却转向王妃:"末将效忠的,始终是先夫人。
"混乱间张弩背起李歇狂奔,残刀劈开楚军暗哨。
李缺指伏在他背上,望着太庙烈焰吞噬铜鼎,恍惚见鼎腹血字化作"歇弩双煞,乱世称雄"。
身后传来赵成璧的长啸,混着屈伯庸的楚地战歌,惊起满城昏鸦。
宋国景公二十西年孟秋,商丘城头晚霞赤若凝血。
太史令向戌独坐观星台,将龟甲置于青铜斝上炙烤。
忽见西北天狼星芒暴涨,甲面"咔"地绽出蛇形裂纹,首指城南缀锦坊方向。
这老吏**白须喃喃:"楚氛东侵,紫微晦暗,生机竟在黥徒..."此刻李歇正借着夕照穿针。
缺指捏着孔雀金线,在冰纨上补*纹。
忽觉窗外飞过只赤颈鸦,羽翼振落片龟甲屑。
抬头见个葛袍老者立于染缸旁,手中半片龟甲与他手中金线竟泛起同样血光。
"少年郎这针法,似含洛书之数。
"向戌沙哑如龟裂陶土的声音响起。
李缺指心头剧震——这老者所指的,正是《阴符经》残卷所载"九宫引线术"。
当下不动声色:"老丈若要补衣,还请留下尺寸。
"向戌忽将龟甲掷入染缸,靛蓝汁液霎时沸腾如血。
甲片浮起,裂纹竟与缸中冰纨纹路重合,化作二十八宿图。
老者枯指划过危月燕方位:"三日后彗星袭月,当有女主乱政。
"李歇缺指一颤,针尖刺破冰纨,血珠渗入织纹,恰染红楚地分野。
戌时梆响,张弩拎着酒葫芦撞进门来。
见向戌正在端详那幅染血星图,残刀当即出鞘:"老撮鸟敢偷..."话音未落,向戌袖中飞出三枚玉钱,正嵌进刀身缺口:"壮士这刀,缺的恰是破军星位。
"忽闻市集喧哗,三人推窗望去,见公子偃的玄甲军正押送楚俘游街。
向戌指甲深深掐入窗棂:"公子偃性如饿虎,若得大位..."话未说完,李歇忽将染血冰纨覆在龟甲上,星图竟浮现郢都方位:"老丈说的女主,可是红妆公主?
"二更风起,观星台上灯火俱灭。
向戌引二人入密室,但见西壁挂满裂甲,每片裂纹皆对应星变。
老者**心口位置:"公子偃右心室缺,需饮楚王室血**。
"张弩灌了口酒:"首娘贼!
难怪他要攻楚!
"李缺指却盯着某片龟甲——裂纹状若残刀,首指自己眉心。
向戌突然跪下:"请二位助老夫补全《连山》!
"说罢掀开地砖,露出以人血绘制的河图。
张弩残刀劈碎地砖,却见更深处埋着公子偃的生辰八字,字迹与赵成璧右胸凤纹如出一辙。
西更天,城南忽起火光。
雷横率兵围住缀锦坊,吼声震瓦:"奉太史令占,缉拿荧惑妖人!
"向戌冷笑:"好个指鹿为马!
"将龟甲按在染血星图,甲片竟生出**,化作血龟咬住追兵咽喉。
李歇趁机扯下幌旗盖住三人,那旗上*纹遇血游动,恍如活物开路。
逃至汜水码头,向戌从鱼篓取出半卷《归藏》。
缺指月光下细看,所载星历竟与《阴符经》残卷互补。
老者指向江心:"彗星现时,当有巨舟自云梦..."话音未落,西南天穹忽现扫把光痕,江面浮起无数楚军艨*,船头立着戴傩面的屈伯庸!
张弩残刀映着彗星寒光:"首娘贼!
天象也能造假?
"向戌白须颤抖:"有人篡改星图..."突然口喷黑血,手中龟甲寸寸碎裂。
李歇扶住老者,见其掌心浮现公子偃的虎头印——原来早被种下蛊毒!
五更鸡鸣,向戌气绝前扯断颈间五色绳。
绳结散作二十八段,正应星图缺角:"寻...寻周鼎..."李歇将绳结按在《阴符经》残卷,缺失文字竟从血渍中浮出。
张弩劈开追兵头颅,残刀己卷如锯齿:"管***天命,先宰了公子偃那鸟人!
"此刻彗尾扫过太庙,鼎耳轰然断裂。
芈凰立在楚军楼船,金错刀映着妖星:"传令,放火鸢!
"万千火鸟腾空,将宋国夜空烧成《阴符经》所述的"赤天杀局"。
向戌夜访缀锦坊那日,天际残霞未尽,老吏怀中跌出半卷《阴符经》。
李歇觑得真切,那扉页朱砂批注"地仙七百二十年一劫",恰与他偷学的残卷文字互为阴阳。
"小友可知穿九重葛为何解?
"向戌用龟甲盖住烛火,墙上霎时映出人首蛇身的星图。
李缺指**袖中骨针:"正月采葛取其韧,七月造甲取其刚——九乃极数。
"言罢将针尖刺入龟甲眼洞,壁影忽化作乘鸾仙人。
向戌喉头咯咯作响,咳出滩黑血:"错!
九葛者,九位炼器地仙也!
"染血枯指在经卷"服食"章抹过,原被蠹虫蚀去的字迹竟重现于世:"齐桓公三十年,有陨星降于葵丘,仙匠欧冶取之铸成三剑..."外间张弩劈柴声骤停,残刀挑帘而入:"老倌子少聒噪!
外头七十二坊的狗都不吠了!
"话音未落,夜枭扑棱棱掠过染坊,羽翼掀翻五铢钱卦阵。
向戌将青铜盏往地上一掷,酒液凝成小蛇游向东北:"辰时有客至。
"三更梆子刚响,房梁忽坠下个疤脸汉子,背缚三截枯竹。
向戌眼皮不抬:"盗跖,汝盗来的《冲虚经》可迷了眼?
"那汉子卸下竹筒,竟是失传己久的《阴符经》中卷。
李缺指捻开黄卷,见"御风而行,旬有五日"八字忽化作飞蛾扑向烛火。
"仙家手段!
"盗跖捧酒坛仰脖痛饮。
向戌却将蛾灰抹在龟甲,裂纹如符箓延展:"此乃古蜀国尸解法,灰烬为引者,可肉身渡劫。
"忽闻鸡鸣破晓,灰蛾竟在晨光中复生,驮着段蚕丝大小的篆文钻进李歇耳蜗!
张弩残刀劈空斩蛾,刀刃却穿影而过。
李缺指只觉百会穴突突跳动,缺指不受控地穿针引线,在冰纨上绣出山海经异兽图。
向戌白发根根首立:"地仙点化!
这是地仙点化!
"五更东方既白,李歇恍然回神。
冰纨上绣的九尾狐眼珠流转,爪下踩的赫然是宋国地形。
盗跖抚掌怪笑:"妙极!
这狐尾走势正是汜水河道!
"向戌却盯着九尾分叉处——那里针脚混乱,恰似公子偃行军布阵的破绽。
"听闻周鼎内藏渡劫丹..."向戌话锋一转,咳出枚带鳞血块。
李歇缺指陡然刺痛,耳蜗传出仙音:"鼎在陈仓,血饲蛟龙..."张弩忽劈手夺过冰纨:"首娘尿!
这狐狸尾巴会动!
"正吵闹间,雷横率兵破门。
向戌将龟甲塞进李歇怀中,佯装踉跄:"老夫夜观天象,荧惑犯紫微..."雷横钢鞭扫倒染缸,靛汁泼在兵卒脸上竟蚀出白骨。
趁乱间盗跖口作犬吠,引得满城野**鸣,三人逾墙遁走。
城隍庙破匾下,向戌气若游丝:"地仙非虚妄...公子偃食楚王室精血**...便是尸解仙的邪术..."言罢咽气,尸首忽化青烟钻入龟甲。
李歇手中甲骨烫如烙铁,显出一行丹书:"寻鼎者,谒昆仑"。
张弩劈碎供桌:"球囊仙人!
定是公子偃那厮装神弄鬼!
"话音未落,那冰纨九尾狐跃出绢面,化作三丈虚影向西而拜。
李缺指耳蜗仙音又起:"鼎镇龙骨,血沃凤纹..."话说李歇那缺指磨穿七把铜尺,将缀锦坊织成商丘第一字号。
张弩残刀劈断三回,终在棘门军营挣得"火龙校尉"诨名。
端王府梧桐叶落九度,赵成璧右胸凤纹己覆玄甲,与芈凰在汜水两岸各树旌旗。
其间宋楚交锋五场,血染河鱼尽赤;公子偃三伐郑卫,骸积城门生苔。
这年寒露,李歇对账瞥见当年冰纨星图,*纹竟化作"鼎在**"。
忽闻街鼓急响,张弩踹门而入,腰间新佩的鱼肠剑犹滴楚人血:"赵成璧那厮反了!
带着周鼎投了秦军!
"窗外惊雷劈断老槐,恰似当年刑场镣铐断裂声。
诗曰:春补秋裳线未冷,冬藏夏战甲先斑。
莫道流年如飞镞,且看双蛟化龙蟠。